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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菜头:关于历史的狂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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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编辑时间:2006/04/29 出处:比特海 |
比特海日志1月31日,
MIT最近爆发了中国学生和历史教授之间的尖锐冲突,原因是MIT的两位教授John W. Dower 和Shigeru Miyagawa为了他们的历史讲座,而在学校电子公告栏里公开张贴了授课内容—中日甲午战争(日人所谓“日清战争”)和日俄战争的图片。这些图片使用了传统的日本版画技巧,因此John W. Dower把这门课程冠以“日本艺术”。
任何识智阶层的中国人应该对这两场战争相当熟悉,亚洲第一的北洋舰队在甲午战争中为日本海军所歼灭,从此日本成为亚洲霸主,而清帝国江河日下。日俄战争更是巨大的耻辱,两个列强国家居然在中国的领土上开战,真是颜面尽失、尊严扫地的事情。对于日俄战争,由于鲁迅的缘故,中国人对日本人砍杀中国间谍,中国人围观拍手的一幕印象深刻。所以,此次爆发MIT中国留学生的抗议事件,确实是在情理之中。
一位叫JUN YU的MIT中国留学生前天在我的BLOG上留言,让我去看他/她在BLOGGER上的博客。但是,由于BLOGGER被屏蔽了,我无法访问。但是从留言上看,我已经猜到了是MIT发生的事情。通过E-MAIL,我从JUN YUN 那里了解到更多的信息。
MIT的这个“日本艺术”讲座,是美国教授John W. Dower的想法。他在面对中国学生的质询时,以学术自由加以反驳。而他之前针对这些版画发表了自己作为东亚历史专家的一些言论,不加掩饰地流露出对日本兴起的赞赏,和对老大帝国的满清的鄙视。因此,在对版画的介绍中,也流露出了一些让中国人反感的言辞。那口气意思是“来啊!看吧!看看中国人是怎么被日本人砍死的!”
在回答MIT中国留学生的质询时,他使用了非常有力的武器“学术自由”为自己辩护。恕我直言,现场的图片看完以后,我觉得这一交锋是以中国留学生的失败而作为终结的。现场气氛类似批斗会,而美国人明显不吃这一套。人多势众不起任何作用,反而会引起相当大的反感,被认为是中国学生的民族主义情绪在干扰学术自由。
其中给我深刻印象的一个环节是两个同学向John W. Dower教授赠送张纯如的《南京大屠杀》(The rape of Nanking)。这一幕深深地刺激了我。
张纯如饮弹自尽,我为此做了专题《寻找自己名字的人》,因此我对这个人的情况算是比较了解。首先的一个刺激是:到现在为止,关于中日历史这个专题,只有张纯如写了一本英文书。这本书在英文世界里引起了轰动,这尤其使我难过。中文是世界上使用人数最多的语言,但是不是世界性语言。不管你高兴不高兴,英文才是。要把我们的想法,我们的观点为世界所接受,就一定要用英文来写书。但是,这些年来,中国学人做了点什么?
中国很大,生活在中国感觉就是活在世界里。但是,世界真的比中国大。由于这种语言障碍造成的寂然无声,中国的历史就成为一种任人涂抹的东西。我们自己读中文的历史书,别人用英文写关于中国的历史书。这不会是一本,说的不会是一样。一旦发生接触,注定要发生激烈的冲突。这能怪谁呢?你不发出自己的声音,你发出的声音别人听不到,如何能指责别人“不尊重历史”?
第二个刺激就是《南京大屠杀》这本书,我不愿在张纯如身后批评她,所以做专题的时候并没有引用所有我搜集到的资料。其实,《南京大屠杀》这本书本身的学术问题间接造成了张纯如之死。因为这本书出版以后,遭到了来自美国历史学界的强烈反驳,尤其是在死亡人数上,张纯如遭受了强大的压力,甚至要面对“撒谎”的严重指控。因此,她最后不得不做了澄清,承认她在资料使用上存在问题。
坦率地说,我觉得中国留学生们送出两本《南京大屠杀》,其实就被打败了。在大学里,是按照学术的方式讨论问题。在学术自由上,未见MIT的留学生提出任何让校方认可的强势论证。在历史学的范畴内,提供的是存在严重问题的《南京大屠杀》,要知道,张纯如是记者,不是历史专家。给历史专家一本记者写的书,这个论证又多强?在学术的较量上,这就是零分。
第三个刺激是现场的MIT中国留学生没有一个是历史专业的,而且口语也不大过关,无法形成真正意义上的对话。而只能诉诸于人类普遍情感和伦理,这样就无法形成真正意义上的交锋。因为学校不是最高法院,有权裁定教授的行为是否处于宪法第三修正案的保护之下。它只做学术规范上的判断,这一点无论你人多人少,你情感有多充沛,学术就是学术,没有什么可以辩论的。
因此,我就只能狂想。想象有这么一位MIT中国留学生,他去MIT以后没有学计算机和商科,而是选择了历史系。给他起个名字,那就叫李敖好了。当大家吵成一团的时候,李敖同学突然站起身要求发言。
李敖同学用流利而清晰的英文首先表达了他对学术和教授本人的尊重,而他恰恰是出于对于学术的尊重而不得不讲以下这番话。然后李敖同学谈了谈他对John W. Dower教授的了解,给大家讲了John W. Dower 的师承和学术成就。然后,系统阐述了历史学在美国的几大主流学派的主要分析手段,告诉大家John W. Dower隶属于其中哪一支。接下来,讲解这一支在学术界里的成就和引起的争议,证明这一学派有存疑的地方。
在这个基础上,翻出John W. Dower教授的论文,谈谈他对东亚历史的了解究竟如何?哪些观点是借鉴了哪些材料,这些材料在学界是否站得住脚,哪些内容是明显的错误和荒谬,他的方法论中存在的缺陷,其他学派对此的看法是什么?在立论是否正确,论点是否全面上加以分析。李敖同学结论说:尽管我非常尊重John W. Dower教授,但是就刚才的分析而言,我们可以看出John W. Dower教授其实对东亚历史一无所知。
最后,李敖同学提醒校方:历史系教授谈美学问题,是否应该算学术行为?如果是,那么以John W. Dower教授的学养,这种学术行为是否有任何实质性的意义?如果不是,那么是否应该考虑即使在美学意义上,充满杀戮和血腥的图片会对公众心理的影响?这种图片被公开张贴的行为本身是否需要考量?是否有这个必要?
这只是个想象,想象而已,说意淫也一样。但是我觉得,大学是学术之地,别人之所以能那么傲慢,倚仗的是自己的学养。他觉得自己什么最牛逼,那就把他最牛逼的那一块拿出来,当面掰碎了毁给他看,告诉他:你丫牛逼什么?这不过是干牛粪而已。我完全按照学术规范,我完全尊重学术自由,那我用学术羞辱你,因为我比你牛逼。这才是大学里的王道,而不是什么听证会,不是什么用常情常理的自由辩论。谈学术,John W. Dower就必须坐直了听,这才是对话。在学术上灭人,在大学里这是最干净彻底的办法。至少在李敖同学毕业前,John W. Dower是绝对不敢再碰东亚历史了。
中国人向西方学习的时间已经超过百年,但是中国人向西方说话的机会却很少。中国不只是长城、大熊猫、京剧、故宫和章子怡。知道别人怎么看中国很重要,但是作为地球村的成员,让邻居知道中国人自己怎么看待中国可能更重要。如此,我们活在今天,就不至于和未来的历史生生割裂。一句话,我希望看到有中国学人出国学习历史,用英文写中国历史的论文。这样的话,可能类似MIT的事情会少一些,中国人和世界相处可能会更融洽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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