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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崴作品:十年丢车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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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间:2005/09/28 出处: |
主题:十年丢车记实。 版权所有:王崴 提交时间:2000-04-14 23:59:46
我记得自己是在小学四年级的时候学会骑车的,那时候我们家旁边的路面状况极次, 象龋齿病人的牙床,再加上我当时比较作死,一米三左右的个头,蹬的是一辆二八 男车,所以就经常摔跤,每次摔跤之后,车就倒在地上了,我本人则还要在空中做 一个抛物动作,然后重重地拍在地上。身体依惯性向前滑动一段距离,接触地面的 那块皮肤通常就会惨不忍睹。如果说那个时代留给我什么印象的话,就是两条光腿 上经常伤痕累累。有一次旧伤刚扣了疤,紧接着又在原来受伤的地方大剌剌地来了 一下。当然还要流血,但是血流了一会,不流了,开始从伤口上往下淌无色透明, 清水一样的液体,顺着腿骨一直流到地上,触目惊心之极。后来我读圣经,讲到耶 稣被钉十字架之后,罗马士兵用矛刺他的胁,就有水流出来。我一下子就想到了这 件事情。
圣子和凡人当然都有淋巴组织,但是圣人就不用骑二八的自行车。所以后来上了中 学,就换了一辆二六的坤车。这辆车有一个大缺点,骑车上学的第一天,左边的大 腿整个掉了下来,找了一个电焊工,拿焊枪把掉下来的大腿硬焊在中轴上。中学时 候,每天骑车上下课,来去共二十公里,就这么将就了三年。从那时候开始,骑车 的技术已经娴熟,而且我的个头也开始疯长,一年里长了三十公分,所有的衣服全 部不能穿了,再跨上二八的车则如履平地,骑车的故事从此没有了,再接下来就是 丢车的时代了。
截止目前一共丢了六辆车,放在学校的车棚里无缘无故丢了的就有三辆。如果是现 在这个年月,我一定要向学校管理部门提出索赔,但那时候大家都老实得像绵羊一 样。那个时代是教师们的黄金时代,作老师的可以随意把学生赶出教室而不必承担 任何责任--那些学生来听课都是交了学费的呀。所以丢车不算任何事情,偷车才 算得上一件重要事。我只能提供有关前一件事情的线索,所以没有任何人感兴趣。
我刚才提到过的那辆老二八就在这三辆车中间,具体是第几辆我忘记了。这里要说 明的是,那辆车之所所以频频摔人,后来据调查并非单纯是路面之故,事实上该车 的前,中,后三根轴根本不在一条直线上,换句话说,它的车架子基本上就是歪的。 考虑到该车已经在我们家服役二十多年,论资历除了我爹妈就数它老,连我们哥俩 都要向后排,所以有这么一点故障并不令人惊讶。令人惊讶的是这么一辆车居然还 有人偷,而且不止一次地偷。第一次是放在楼道里被人偷了,次日父亲到附近的商 场去买东西,看见它就停在商场门口,连锁都没有换。我爸身上正带着车钥匙,就 把车锁打开,把买的东西放在车筐里,骑着它回来了。后来我们一致认为父亲的做 法不对,他应该在一边监视,看见那个偷车的人出来,立即扭送司法部门。不过话 说回来,我们家的人都不太会打架,到时候谁扭送谁还不一定哩。
后来这辆车就让我骑了一阵子,再后来就丢掉了。这件事在前面已经提到过,丢车 的过程本身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只是后来我经常想到那个小偷,想到他骑着一 辆三根轴不在一条直线上的老爷车,行进在有一半的司机是走后门拿到驾照的城市 公路上,心里不由自主就为他的安全担心。
在大学里总共只丢了一辆车,知道的人都引为奇迹。这大概是因为大一的时候看了 一部电视新闻片,里面现场录下了一个贼撬自行车锁的全过程,总用时不超过一分 钟。这个片子给我的震动很大,从此对自己的车子格外小心。用一条很粗的铁链锁 在树上,当然这也不过是把一分钟延长到了大约三分钟而已。但是只要周围还有一 分钟可以打开的车锁,贼就不会对这根铁链产生太大的兴趣。但是最后的结果却是 晚节不保,学校里有一条河,吃散伙饭的那天晚上,我顺手把车停在河边,和十几 辆其它的车堆在一起。吃完了散伙饭,大家哭的哭,笑的笑,有的人就跑到湖边坐 着发呆。班导师就派我带着几个人去把他们一个个都劝回宿舍去,之所以找上我, 名义上是我做了一个什么干部,实际上是因为我当时属于少数几个没有醉得完全丧 失理智的人之一。于是我就和那几个人一道,先把哭的笑的都送回宿舍去哭去笑, 又沿着湖边一个个地“捡”那些发呆的人。这样折腾了很长时间,最后我已经困得 睁不开眼,就回去睡觉,把车的事情忘了个精光。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当然大家都可以想像得到,那就是第二天早上车不见了。奇怪的 是,不但我的车不见了,同时放在一起的十几辆车全部失踪。原来放着那些车的地 方,一个小贩正支着冒烟的液化气灶,在叫卖鸡蛋饼,我从未见过如此大规模的犯 罪团伙,按照正常的逻辑,他们应该是开着一辆载重卡车来,把所有的车搬上后车 厢,然后扬尘而去。但是过了不久,就开始有一个谣言传开来,内容是关于那个小 贩的。说他因为想用这块地方卖鸡蛋饼,所以把原来的十几辆车全部扔到河里去了 --以便为他腾出摆摊的地方来。此说正确与否当然很容易检验,只要下河捞一下 就是了。但是这里要说明一个情况,就是那条河的水质污染极其严重,事实上,它 的上流完全是与市内的一条污水河接通的,河水长年呈锈红色。就算我的车真在里 面,倒贴钱我也不打算要了。这件事情发生在大学阶段的最后一个月里,同年七月, 我就来了北京。
在北京丢了第五,第六辆车。第五辆车纯粹是捐给五十周年大庆的。去年我被单位 里选去参加国庆五十周年天安门广场群众游行。十一当天半夜就到预定地点集合, 游行结束时已经是中午,人累得像一块棉花糖。但是我已经买好了下午回家的火车 票,所以从天安门下来,单位的车送我们回到集体宿舍。马上就往火车站赶,这时 候情况就出来了。从宿舍到火车站本来可以坐公共汽车的,但是国庆的典礼还没有 完,首都还在交通管制,公汽停驶。只能坐地铁,而最近的地铁站离宿舍也有二公 里。所以我就用上了自行车,和两年前一样,又是迷迷糊糊地上路,两只眼睛几乎 睁不开,蹬车的动作完全是一种机械运动。就这样支撑到了地铁站,把自行车停在 站外,迷糊中还留了一个心眼,把车子和栅栏锁在一起。回家度假,一去就是七天, 七天以后回到北京,出地铁站一看,还找什么自行车啊,连锁都一起给蓐走了。
十月十日我买了第六辆自行车,很正规地上了牌照,很正常地骑了半年。期间除了 有一次被一辆汽车连人带车撞飞过一次之外,一百多个日子里全部属于安全行驶。 由于行驶时没有集中精神,走错过一两次路,但都没有造成严重后果。严重后果发 生在昨天。公元二000年四月十三日晚九点四十五分,我和小凯,DIS,TALICH一起 从资料馆里出来,满脑子还都是索菲娅罗兰的艳舞。走到巷口的时候,我发现我已 经完成了生命里第六个丢车的指标。
资料馆离我住的地方有许多公里远,更主要的是因为当时我愤怒异常,觉得简直一 切事情都在和我做对,这种感觉不经常有,但是每经一次,骨头缝里都要燃起火来。 所以当时我就做了一件事情,资料馆旁边有一家自行车行,此刻已经下班了,但是 行里到了一批新车,他们正打开店门卸货,我就走进去,告诉他们:我要买一辆车, 马上要。身上带的钱不够,问DIS借了一半。过了一会儿,钱货两清。大家按照影视 的常规,找了家餐馆接着聊,车就停在餐馆的门口,踮起脚尖就能看到的地方,整 个吃饭期间,我的脚尖就经常这样踮着,被小凯戏称为“餐馆守望者”。有几分钟 的时间我在想,假如这辆车又丢了呢,那么一切事情也要糟糕到极点了,不会更糟 糕了。守望就可以停止了,因为再没有什么东西或什么事情可以用来守望了。
二十分钟之后,大家从餐馆里出来,彼此告别。这一天最后的结果是,我带回一辆 新车,以及一百元钱的债务,在未来的日子里还要继续守望下去。
小恺说:有了这件事,德加西的“三天”会让你记一辈子。现在看来他说的一点也 不错。那确实是资料馆之夜中最特殊的一次,还有一件事情可以让人记一辈子的是: 即使是在最不应该的时候,最不应该的地点,丢掉了生命里最不应该丢掉的最重要 的东西--比方说半夜里,在离家许多公里远的地方丢掉自行车--即使是这样, 你也应该找到一种方法,继续活下去。
也许是重新恢复铁链子和大树的时候了(附近有许多五金店),正如前面说的那样, 铁链子从理论上说并不能难倒任何一个稍具专业水准的小偷。但是这有什么关系呢? 这就好象一个笑话:两个人在树林里遇到一只熊,一个人拔腿就跑,另一个人则开始 给自己穿跑鞋。第一个人朝他喊:“你干什么呐,难道你还想比熊跑得快不成?”他 的回答是:
“我并不想快过熊,我只要能快过你就行了。”
题:十年丢车记实(续) 版权所有:王崴 提交时间:2000-06-26 20:32:50
据说人遇到了一件不愉快的事,类似的事情就会一再重演。骨折的地方会一断 再断,旧伤疤又覆上新的伤口,得一次疟疾,一辈子改不了打摆子的习惯。逃 不掉的,这就是你的命。
我曾经丢过六辆自行车,这件事情在这里说过一次,打开我的专辑就可以看到。 按理说同样的话题一再重复,就有垃圾的嫌疑,拿出来有被删掉的危险。但是 答应了要给碗儿一个交代,这样他就可以知道,星期天发生了多么有趣的事情。
这件有趣的事情就是:我刚刚丢掉了第七辆自行车,地点是在金五星门口。
那天一起参加联欢会的朋友,如果你们现在打开地图,找到金五星和川乐园这 两个点,然后再假设你只剩下半个小时的时间,没有车,你就大概可以了解我 当时的处境了。最近一段时间不知怎么的,经常会陷入类似的处境中。在这两 个点之间有几公里的路程,路的另一边有许多人在欢天喜地的聚会,有新浪上 的大师们以及我想了很久的碟,路的这一边是我,没有车,不认识公交路线, 背着很重的背包,胳臂底下还夹着一个大盒子。周围一个认识的人也没有,口 袋里只剩下一百元钱,而一辆最便宜的自行车也要一百四十元。
于是我就沿着那条路走,安慰自己每走一步,这两点间的路程就可以缩短若干 公分。我知道这条路总有走完的时候,至于那时候天是黑是白,自己是活是死, 都是题外话。而且在未来某个时间,聚会完结之后,还有一个回去的问题。这 个问题想得让人头疼,因为它只能让你得出一个答案,就是必须有一辆自行车。 因为那不是几公里的问题,那是从西三环一直划到东二环,半个北京城呢。
我想起《奥拉克之手》里的情节,奥拉克装了一对杀人犯的手,于是就产生了 犯罪心理。我现在的手是我自己的,但是看着停在路边上的车,觉得一辆辆都 是那么可爱,可爱到了依依不舍的地步。
然后发生的事情让我相信自己是一个天才。我看见了一个修车摊,虽然我没有 车可修,但是我仍然走上去:
对不起,您有什么旧车可以卖给我吗?
我觉得我的声音已经诚恳到了极点,当然如果是欧洲文学家来写这句话,他们 一定会加上一些更多的修饰语,比如“您有什么旧车可以卖给我这个可怜的人 吗?”
修车的人看了我一眼,然后点点头。
有,他说,那边那几辆。
我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就看到了一些奇形怪状的东西,这些东西的形状很难 用语言形容出来。它们给人的第一感觉,只是一些直线、曲线和圆奇怪地扭结 在一起。毫不夸张地说,我一看到这些东西,就想起了上午刚去参观过的达利 作品展。那个作品展星期二还有一天,你去参观一下,就能明白我当时看到的 是一些什么东西。
这些,怎么卖?
你要哪辆?
我觉得用“辆”来形容这些东西是一件非常可笑的事情。但是我还是挑出了 一件看上去不那么疯狂,形状比较传统的,把它搬出来的时候,那一堆东西 里响起了非常可怕的刮擦声。
最低四十。
行,我说,您帮我收拾一下,能骑就行。
于是他就开始收拾,我惊异地看着这件东西在他的操作下,开始慢慢显露出一 辆自行车的轮廓,象照片浸在显影液里一样。他更换了内带,珠子,还有许多 我叫不出名字的东西,而那辆车也就随着这些操作一点一点变得初具规模进而 颇具规模。当我终于敢把它叫做一辆自行车的时候,达利就消失了。
我战战兢兢地跨上去,整个车的架子发出了一声咯吱咯吱的抱怨声,车轮转动 起来了,我可以感觉到轮轴上的每一点凹凸不平,它们在某种神奇的作用下被 放大了无数倍,使整辆车骑起来象在路上跳舞。车把剧烈地抖动着,仿佛拼命 想从我的手心里逃出去,逃得远远的。
不行,我说,您还得给整整。
最后这辆车终于可以上路了,而且在我的坚决要求之下,加上了一小块闸皮。 作为一辆车,能走,能停,这就够了,我不敢要求更多的东西。我没有资格 要求更多的东西。我骑上它走了,口袋里的钱减少到了五十四元(加了一把 锁,六元,没有锁的车连一分都不值)。时间是六点整,我还可以在半个小 时之内赶到路的另一边。
我不会再买新车了。我一边听着这辆车发出的各种刺耳的声音,一边这样想。 当然也不会跟着这样一辆车从一而终。下个星期不太忙的时候,我会在遇到 的第一个修车摊上把它卖掉--只要他们愿意买,什么价钱都行。然后他们 可以再把它卖掉,卖给像我这样的人,这种车生来的命运就是被人卖来卖去, 适应各种尴尬局面的。至于我,我会再买一辆车,一辆骑起来可以把心放在 肚子里的车。但不会是新车,不会了。因为现在我已经明白了,在我们生活 的这个城市里,骑着一辆新车是有罪的。有罪就应该受到惩罚。这是一个无 法容忍新车的时代,在这个时代里,新车,已经象爱情、忠诚、和感动一样, 变得完全不合时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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