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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到过年，除去经历忙碌的年关之后终于可以回家看看父母放松一下
绷紧的神经之外，似乎并没有更多的喜悦。如此清晰地记得，第一次
觉得过年异常无味是在大四那年。那是意味着长大，在回放童年的喜
悦的同时，看着自己日渐远离无忧无虑的时光。

其实最有过年气息的是乡下。小时候一放寒假就很乖地赶作业，计算
着什么时候可以回乡下去。一路欢叫着奔进门，来不及掸去身上的雪
花，就先直奔灶台间和灶台后的那间“美食间”。灶台间很温暖，跳
动的火苗不断送出干稻草的香气，毛色已变灰的胖乎乎的白猫蜷缩在
灶台的角落，所以乡下叫“偎灶猫”：）“美食间”则是我给取的名
字，因为满屋子都是一只只盖着藤萝盖的盆、钵、瓮、缸、锅，全都
是美味啊！

跑过去，怀着发现宝藏的惊喜心情，一一去揭那些盖子：虾油鸡（用
一种叫虾油露的特色卤汁浸制的鸡肉）、黄豆炖猪蹄、酱鸭、风鸡、
鸡爪、鸡胗鸭胗、鱼干、油豆腐塞肉或塞咸菜、霉干菜烧肉、鲞蒸肉
（一种海鱼干与肉烧在一起）、扎肉（用细麻线把五花肉扎起来红烧）、
牛肉、白切羊肉、咸枪蟹……不一而足。墙上挂着一串串粽子，有肉
馅的红枣馅的豆沙馅的还有白米粽子，还有一串串自己做的香肠，墙
角的大水缸里是刚刚几天前才做好的糯米年糕。那时冬天似乎特别冷，
没有冰箱，这一屋子的美食就这么放着，吃一个正月都不会变味。

串门的客人蹋雪而来，到的时候差不多是近上午10点，主人家就开始
张罗“点心”，到美食间里把各样的菜都取些出来装盘摆满一桌，开
火炒年糕，最经典的炒法是咸菜、韭黄、肉丝、笋丝炒年糕，还没出
锅就谗坏了一帮小家伙，围在灶台不肯走开。然后狼吞虎咽地吃完就
成群结队地放鞭炮放烟花去了。大人则要隆重得多，用锡壶温了黄酒
给男客一人倒上一碗，酒量好的女客也喝，招待不爱喝酒的女客的是
桂圆或者红枣汤里磕一只鸡蛋。在鞭炮声和孩子们的欢叫声里，大人
们喝着酒聊聊东家长西家短。

午饭于是差不多要下午一点才开始，除了现成的菜，必要炒些热菜，
青菜、芹菜、豆腐、活鱼、冬笋、蛋饺之类是最常见的。吃完饭又上
小闲食：瓜子、花生、香榧、小核桃、糖果、水果，泡杯热茶继续唠
嗑。下午来第二批客人的时候是三点多的样子，再摆开一桌“点心”，
到晚饭一定是七点以后了。晚饭后男人们吆五喝六地聚在一起搓麻将
或是打牌，到午夜又饿了，主人又忙着张罗“夜点心”，这时就会煮
些粽子，讲究点的还自己包了包子上锅蒸出来，热烘烘软乎乎的。也
有人家包饺子，或是自己揉了面做刀切面招待客人。总之这一整天灶
台都熄不了火。

吃完夜点心，孩子们就会被打发去睡觉，睡前有一项功课是孩子无论
如何不会忘记的，那就是拿了白天收到的压岁钱跑到门背后很努力地
跳三下。因为老人说，这样明年就能长高还能拿更多的压岁钱。每家
都会留些亲戚过夜，于是几家的孩子挤在一张大床上，在沉重的老棉
被底下还要嬉闹很久，然后才渐渐起了鼾声。疯了一天的孩子，有的
还说着梦话，而窗外雪又开始下了，有微微的沙沙声隐隐飘进屋里。

记忆总是定格在那些日子，现在乡下有了楼房有了冰箱有了速冻食品
有了羽绒被，却总缺了点什么。将来我的孩子，也将不复有如此纯美
的回忆了。想到这里，竟有些细微的伤感袭来。